傳說中,梅湖白縣是一個無與倫比的藝術聖地。數不清的美術館,錯落在這山稜間,隱身於靄靄的霧氣中,每個藝術家終其一生,都要來到這裡,至少一次。
傳說中,沒有來過梅湖白縣,這藝術的殿堂,你,不算個藝術家。
我聽過無數個藝術家對我如此說道。說他們在梅湖白縣的風光,說那裡的著名人物,說在那裡的風華展覽。
梅湖白縣終年雨季不停,而我,也在某個下雨的日子中,搭著船,載著我的畫作,夢想著今後在這裡的發展,停靠在某個古老的碼頭。
民工在雨中搬著用油布層層綑綁的畫作,雨珠滴落在如同刺蝟的蓑衣上,不斷凝結,又隨著動作不斷抖落;我撐著氣味濃烈的油紙傘,在雨中大聲吆喝,但總覺得,我的聲音,彷彿被這大雨吸收,能夠聽到我的吆喝的,也只有我自己而已。
旁邊的路陪,冷漠地指揮工人,鄙夷地說道,一下午,也就只能搬了這些畫;外地來的民工,素質,總是差了點。
當我在碼頭上,望著卸完貨,離岸遠去,消失在雨中的船隻,莫名的惆悵突然充塞在我心中:這裡,是否是我心中的那個梅湖白縣?然而,這樣的情愫,也和其他不屬於梅湖白縣的記憶一樣,被雨水沖刷逝去而了無痕跡。
來到梅湖白縣,所有來到此的藝術家,都會跟你說,這是一個你夢想的藝術聖地,也是你沒來過的地方,你要從頭開始,從頭學習。創作,不再是以前你那樣的做。
我曾遇到一個也是由故鄉來到此的一位藝術家,我依稀記得,在故鄉,他的工作室裡,畫作掛滿了狹窄的牆壁,他瘦小的身影,被一個龐大無比的畫架遮住,他用決鬥的眼神凝視著白色的畫布;那時,我在他畫室整整一下午,只談如何把顏料塗在畫布這樣簡單的事情,而覺得樂不可支。
當我又在梅湖白縣遇到他時,他穿著一件水色的馬掛,手裡抱著一隻貓,據說是公關公司幫他設計的造型;我常在各式各樣的開幕式與藝文界的社交場合遇到他;當我問他,最近在畫什麼畫,他笑著說,他手上的這隻貓,自從他到白縣後,還沒放下過。
他們說,如果你還在用以前的創作方式畫畫,那麼,你還沒有來到梅湖白縣。這裡,是很大器的,你要學著點。
一年後,我也認識了在這終年雨季國度的許多策展人、畫廊經紀人與藝術雜誌主編,他們每人都有龐大的頭銜與說不完的豐功偉業,然而,經過那麼久的時間,我還是無法分辨、到底某人是否比另外的某人更重要、或是某人比另外的某人對我更有興趣、或是某人比另外的某人更有資源。但是,我學會了如何不著相地為他們開門,在他們走入雨中時,先一步行雲流水地為他們撐傘。對了,我是否有提到,我也如同長住這裡的所有成功藝術家一般,買了一把彈力十足,自動開闔,防水防鏽,可以覆蓋兩人的德國製黑色雨傘?按下簧扣,傘面可以在0.5秒內彈出,單聽那清脆的聲響,就可以判別,你這是路邊買來的贗品、還是真正長住在梅湖白縣的藝術家都有的專業黑色雨傘。
他們說,如果你來到梅湖白縣,要小心,因為這裡充滿了太多驚世的作品與偉大的人,如果你沒有堅強的心性,很容易就被這些作品與人征服,而這,就是你的格局。他們說,這是每個藝術家的必經之路。
在梅湖白縣一個下雨的夜晚,我與妻子共眠,然而,不知如何,我卻無法入睡;聽著妻子微微地鼾聲,和窗外無邊無際的雨,想像,無數個曾經是獨立個體的雨珠,永遠消失在那不捨晝夜的滔滔大江裡。我嘗試去想我的創作,但是腦子一片空白;整晚,我聽著雨聲,不斷從天上落下的雨,不知所措。
我長住在梅湖白縣,但我卻鮮少回去;我想,我是在躲避那永遠不停的雨。我長年旅遊在外,和聽眾說我在梅湖白縣的風光、說我曾經撐傘相送、關係匪淺的重要人物、說我經歷過的風華展覽、說我朋友的那隻貓。
我說,如果你沒有住在梅湖白縣,那麼,你還不是藝術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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