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翁失馬

夫禍福之轉而相生,其變難見也。福之為禍,禍之為福,化不可極,深不可測也。

《淮南子•人間訓》

當我在美國畢業後,找到第一份工作,按照法令,當學生簽證更換為工作簽證,必須要出境,在境外的美國大使館申辦。公司的墨西哥裔律師打電話給我:

『這是個不花大腦的工作,文件、機票與旅館都幫你準備好了,你只要坐上飛機,帶一天的換洗衣物,連現金都不用多帶(因為怕被搶),住進我替你訂的旅館,第二天去大使館辦手續就好。』

於是我真的將大腦留在加州,坐最後一班飛機到墨西哥的蒂華納(Tijuana)。深夜我抵達這陌生的城市,在整個飛機中,我是唯一的東方臉孔,在眾多的墨西哥旅客裡,我如黑暗中的燭火般耀眼。入關時,大部分的旅客未經盤查就直接入境,但兩位海關官員彷彿生意上門一般,主動上前,仔細盤查我的護照。此時我留在加州的大腦似乎終於趕上班機,緩緩轉動,隱約提醒我似乎少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東西:墨西哥的簽證沒有辦。

我的非法入境立刻定罪,我的來回機票也被搜出;兩位官員不能理解,為何我千里迢迢地非法進入蒂華納,在這邊呆一個晚上,然後第二天返回美國。唯一可能的解釋,便是我是攜帶毒品(或是要從墨西哥帶毒品回加州)。兩位官員不太說英文,也聽不懂我的解釋,只是一再重複地問:『你的行李在哪裡?』(Where is your luggage?)在他們的想法中,我一定將藏有毒品的行李悄悄丟掉,所以身上才那麼輕便,對於即將到手的緝私功勞,兩名官員顯出了莫大的熱忱。

在一個多小時的雞同鴨講之後,他們終於放棄質詢,而把我押送到海關的看守所。皮帶與鞋帶被沒收,以防我過度沮喪而自殺。大牢中只有一張簡單的水泥床,牆壁上佈滿了歷任獄友用各國文字的簽名和感言。半夜兩點,監獄裡的官員幸運地記起我應該還有一些生物的基本需求,隔著鐵柵遞給我一捲衛生紙。當時我突然覺得,在現代社會中,「衛生紙」是代表人性尊嚴的重要象徵。

第二天早晨,看守所會講英文的官員來上班,誤會立刻被澄清,這位親切的官員還請我吃了早餐。他對於為何律師安排我到蒂華納感到不解,他說:『今天是墨西哥的國定假日,美國大使館今天也放假,你要等到明天才能辦理工作簽證。』

出了監獄之後,我住進旅館,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晚;第二天非常順利地辦好工作簽證。

當我在回洛杉磯的旅途上,我思索著這整個旅程,這到底是我漫不經心所造成的巧合,還是這位墨西哥裔的律師的精心策劃?這位土生土長的老墨律師,在母國公休的日子將我送到蒂華納,如果我沒有被關到牢裡,必定會因為國定假日而困在蒂華納,當我花完所有的錢,第二天我就勢必露宿街頭,而在夜晚不平靜的墨西哥街道上會發生什麼事,連當地人都會覺得害怕。這樣的遭遇,反而是最安全的結果。我的簽證之旅,在非常不順利的巧合下,陰錯陽差地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