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朋友的後院有一棵被砍掉的大樹留下來的樹橔。
據房東說,這個區域本來是座茂密的樹林,經過社區開發,絕大部分的樹都被砍掉,這最後殘留的大樹,孤伶伶地活在後院,但在十年後,房東也將這最後一棵大樹砍掉,唯一留下的便是這樹橔。
一天,我們跟隨著美國的習俗,在炎熱的午後烤肉與觀看美式足球,烤肉架放在離樹橔不遠處,可能煤炭有些潮濕,煙霧比平常大了一些,當我們聊得正起勁,負責烤肉的朋友驚恐地哀嚎打破了熱絡的社交談話。當我們飛奔出去,看到的是各式各樣的蟲子。像是厚厚的地毯,從樹橔的縫隙中湧出。
我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多種類的蟲,最多的是黑褐色的螞蟻,夾雜著巨大的黑色甲蟲、十幾公分長的蜈蚣、麵包蟲、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蟲,最後還有三隻渾身爬滿了螞蟻的龐大癩蝦蟆跳出洞來。
初期的慌亂很快地變成一場烤肉保衛戰,怕這些蟲爬上旁邊的肉盤,我們找來澆花的水管對著樹橔狂噴水,但是這舉動造成了劇烈的反效果,比剛剛多了數倍的蟲更瘋狂地從樹橔鑽出來,對著我們穿著涼鞋的赤腳攻擊。
與蟲子的戰爭持續約數十分鐘,最後朋友穿著雨鞋,以破釜沈舟的勇氣深入蠕動的黑色地毯,將烤肉用的燃油澆灌到樹橔上,然後點燃。
蟲子大軍終於開始崩潰,我們隔著扭曲的炙熱空氣,看著無數蟲子在火焰中從瘋狂地抽搐而捲曲、終至焦黑地互相纏繞,我心中想到三國演義中孔明以火攻藤甲兵的描述:
滿谷中火光亂舞。但逢藤甲,無有不著。將三萬藤甲軍燒得伸拳舒腿,互相擁抱,大半被鐵炮打得頭臉粉碎,皆死於谷中,臭不可聞。
當晚我做了一個夢,夢中我們將世界最後一棵樹伐除,在空曠的廣場上留下了孤伶伶的樹橔;我的意識緩緩沈入樹根,發現那些原來以森林為家的各種生物,仍然蟄伏於地下龐大的根系之中,相互擁抱,不知何去何從。